对当代艺术中认知缺憾的批评

丁乙 破祭 123×93cm 布面油画 1985年(资料图片 选自上海当代艺术30年文献展)

超越性和介入性应该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两个指向,但在时下,相对于介入性各种变体的发展来讲,超越性的缺失是亟需提醒的问题。

超越性为何被遮蔽

20世纪特定的知识构成使对中国古代画论核心词的理解杯弓蛇影,也影响到对中国画的阐释。

在唯科学主义、再现论的背景下,对中国古代画论核心词的理解往往发生了扭曲。比如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在现有的惯常阐释中,对它的解释是:造化,即大自然,心源即作者内心的感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也就是说艺术创作来源于对大自然的师法,同时源自自己内心的感受。

在这样的一种解释中,可以注意到几个问题:

第一,造化被物质化、静态化、客观对象化为大自然,万物相生,生生不息的演变之理、动态特征在这样的解释中完全看不到。物质化、静态化过程和20世纪流行的唯科学主义有关,当然,唯物论在此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客观对象化很大程度上是主客观二分法的流行所造成的必然。

第二,师,在再现论的背景下,多被理解为模仿、临摹。在这个词组中,师是一个动词,除了有观察等视觉层面上的含义之外,应该包含了人(不仅是艺术家)面对造化所构建关系的所有题中之意,比如体悟感知,也包含敬畏天人合一等更深层的哲学含义。这个问题看起来只是个理论问题,其实直接影响到艺术家的观看之道创作之法。

第三,中被时代化了。按照对仗要求来讲,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中的中应该为内,或者里,但是张璪写的是中。问题是,中所普遍理解成的内,是个什么样的内?是翻江倒海,瞬息万变之念头?还是现代主义所推崇的精神癫狂,极致追求之渴求?亦或是澄明之境?几种状态,哪一种可谈得物象相生之法,气韵贯通之理,万物自在之道?如果联系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在此处更多的是一种修为状态,而非惯常解释之内心。

第四,时下的理解,中得心源得到的情绪、感知、情感波动、灵感时刻,乃至。将心之波动理解为心源,这就类似把河流的波纹理解为河流的源头了。

对中国古代画论核心概念当下理解的情况比比皆是。每个时代都会对以往的概念进行重新阐释,这不足为奇,奇怪之处在于,当宏大的、被删除了超越性的西方学科系统笼罩在本不以学科划分的画论之上时,基本切断了画论更深层的精神指向,尤其简单化了画论作者经史子集的治学背景,以及个人道德诉求,更甚之,曲解了他们的生命状态。

这不仅是对于画论作者,也包含我们现在所称的画家。

忽视超越性遮蔽了什么

主体问题的被忽视,反映在美术界,表现在艺术家被单层面化,艺术家精神活动的复杂性、个体性、超越性被忽视。

20世纪以来,以往的读书人一直在找寻自己新的定位,不舍传统,又能积极入世,新儒家基本是在这样的时空节点上产生的。如今看来,这一脉在现实中的实践并不得意。

自觉归类为知识分子一员的艺术家,只能放入这一更宏观的身份角色定位中去考量。目前,艺术家如何看待自己的艺术实践、现实定位、传承节点?尽管当下没有多少艺术家做此类思考,但不思考不见得问题消失。事实是,这些问题在更深层面不停地搅动着艺术家的神经,呈现出价值取向,乃至艺术创作的混乱。

雪上加霜的是,对艺术家的深度个案分析至今依然严重欠缺。符号化解读的结果,致使很多艺术家被单层面化了。优秀的艺术家不停地向前探索,而标签似乎却不消失。有些艺术家本身也在藏家期待、市场行为的作用中不得不屈服,成为符号、专利的复制者。

现实层面如此,在此语境中,再谈超越性,仿佛是一种奢侈。艺术家是一个时代最有可能接近超越性的群体,事实上,很多艺术家的确在做此类探索。

问题是,对中国艺术家传统转化创作的阐释常常遇到归类于玄学的困境,无论这位艺术家动用的何种传统哲学理念,都引不起观众或者批评者的兴趣。神道儿了,玩玄的诸如此类的口语评价,可以折射出批评界对此类创作的兴趣索然。这一方面可能在于艺术家创作的无力,更可能是批评家自身对传统的无知。

时下,当代艺术家的艺术语言探索已经弥漫出视觉语言层面,或者抽象艺术领域,已经成为主体自我呈现的一种方式。物质性、身体在场被反复提及,两者紧密的咬合关系也已经建立,他们的批判已经冲出题材优先、立场优先这一弥漫于20世纪中国艺术的迷雾,并与欧美艺术界对此问题的探索表现出相当大的差异。如果此时不把这样一种探索进行充分展现,可能是我们的失职。